語音除了與文字一樣傳達意義之外,語音也與人的面相、穿著一樣,給予大家你的第一印象,而且也透露出不少訊息。
我們可以從一個人的語音判斷這個人是男是女,這個人是在哪個地方出生長大,甚至大概是屬於社會哪個階層。
然而,性取向聽得出來嗎?同性戀者的語音到底跟異性戀者有沒有不一樣呢?
University of Minnesota的Benjamin Munson等人(2006)為了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校園內找來非異性戀男/女、異性戀男/女各11人共44人,請他們唸一些單子音開頭、單子音結尾的單音節英文單字,隨後測量母音的第一與第二共振峰(F1, F2)、 母音長度、音高、還有/s/, /sh/在聲譜(spectrum)中的平均頻率以及偏度(skewedness),看看這些地方會不會受到性取向的影響而有顯著不同。
結果發現,非異性戀男生/E/與/ae/的位置,均比異性戀男生要來得低;而非異性戀女生的/ou/
比異性戀女生來得前面,而/E/要比異性戀女生來得下面。
此外,非異性戀男生若與異性戀男生相比,在發/s/與/sh/時的能量比較偏向高頻率的地方。不過非異性戀女生與異性戀女生在這方面上並無顯著差異。
一般認為,非異性戀男生講話音高會比異性戀男生高,而非異性戀女生講話音高會比異性戀女生低,可是在這個實驗中,平均音高並不隨性取向而有差異。總而言之,非異性戀者與異性戀者在語音上面有不同之處,可是並不像社會大眾所想的,只是非異性戀男生講話像女生,而非異性戀女生講話像男生那樣單純。
既然在上述實驗中發現非異性戀者與異性戀者在某些母音以及/s/,/sh/的發音在統計上有顯著不同,那麼一般人可不可以聽出這不同的地方?我們可以利用這不同之處判斷出來講話的人是不是非異性戀?
Munson等人在校園裡隨機找了40個人,並將第一個實驗中44人的錄音擷取出來,請這40人聆聽,並請他們評斷他們聽到的聲音聽起來像不像異性戀(肯定是異性戀的是1分,肯定是非異性戀的是5分)。結果發現,說話者的性別、性向還有單字中母音的前後位置都對受試者的評斷結果有顯著影響。回歸分析發現,對女生的前母音而言,母音的第一、第二共振峰以及母音空間的分散程度是評斷一個女生是否為異性戀最主要的因素(這三項共解釋64%的變異);而女生的後母音聽起來像不像異性戀,則主要取決於第二共振峰。
就男生的前母音而言,影響評斷的主要因素在第一共振峰、/s/的聲譜偏度(共解釋45%變異); 影響男生後母音評斷的主要因素在於第二共振峰、/s/的聲譜偏度,以及平均音高(共解釋59變異)。
以上這些結果顯示,說話者本身的性向對我們聽覺的評斷會有影響。此外,第一個實驗中所發現的異性戀者與非異性戀者語音不同之處,跟這個實驗中聽者所評斷的依據,大致相同。
除了上述的發現外,我們還會從一個人講話中哪些特徵來判斷他的性取向?在這之前的研究發現,男生如果講話越清楚,越正式,聽起來越像同性戀者(Smyth, Jacobs, & Rogers, 2003)。除此之外,過去研究也顯示語音與身高體重有某種程度的關聯:聲道的長短跟身高體重相關,而聲道的長短又影響到母音的第一共振峰跟第二共振峰。基於在第一個實驗中,我們已經知道異性戀者與非異性戀者在某些母音的共振峰不一樣,Mouson等人近一步想知道從語音判斷性取向的標準,是否與講話清晰度,還有從語音判斷的身高有關?
結果顯示,不同的性取向,其從語音判斷的身高高度平均數並無顯著差異。 然而,男生語音如果越清楚,聽起來就越像非異性戀者;女生則呈現相反的現象:講話越不清處,越容易讓聽者認為是非異性戀者。回歸分析發現,對女生而言,從語音判斷的身高與講話清晰度接對聽起來的性取向有顯著影響:身高越矮,講話越清晰,聽起來越像異性戀女生;就男生而言,只有講話清晰度對性取向有顯著影響:講話越不清楚,聽起來越像異性戀男生。第一個實驗講到非異性戀男生發出的/s/集中在高頻,這有助於語音的清晰度。
總結上面發現:非異性戀者與異性戀者的語音的卻有不同之處,而這聽話者也能從這些不同之處判斷說話者是否是非異性戀。這種差異有可能跟大腦神經構造有關,也有可能僅僅只是社群不同所造成的語音變化。如果這跟社群認同有關,那麼還沒有認同自己是非異性戀的人說話語音可能會跟異性戀者無異。到底真相如何,有待進一步研究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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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要提醒大家,這篇研究的實驗問受試者是聲音聽起來很像異性戀還是很像非異性戀,而不試聽起來娘不娘/man 不man。雖然我們常常以為娘不娘/man不man跟聽起來像不像非異性戀有很大關聯,可是並不是百分之百有關。很多時候,我們在電視上常常可以看到一些人講話聲音很像gay,可是並不娘的人,譬如:寫蛋白質女孩的king文china,蔡peom萍,還有常常上大愛電視台殷媛小聚的美術家,他們講話很gay,可是不算娘(也許有人不認同)。本篇研究也提到,異性戀男生跟非異性戀男生在音高上並無顯著差距,也就是說,非異性戀男生講話沒有異性戀男生來得高,與一般刻板印象不同。如果很娘的聲音是比較高的,那麼這篇實驗的非異性戀男生樣本的聲音其實聽起來並步娘。不過,娘不娘其實不止跟音高有關,也跟你講話鼻音重不重,每一句最後一個字是不是拉得特別長也有關係。
此外,這篇研究的推論母體是University of Minnesota中的總人口,相信不同語言或是不同文化圈中做出來的數據應該會有很大的不同。
自己聲音聽起來gay不gay,不妨自己錄音量量看!
參考資料:
Muson, B., Macdonalds, E. C., DeBoe, N. L., White, A. R., (2006). The acoustic and perceptual
bases judgment of women and men's sexual orientation from read speech.
Smyth, R., Jacobs, G., & Rogers, H. (2003). Male voices and perceived sexual orientation: An
experimental and theorical approach. Language and Society, 32, 329-350.
Dr. Benjamin Munson的網頁
2007年12月17日
Gay 不 Gay,聽得出來嗎?
2007年12月14日
戲曲與語音學研究
我發現,在台灣,關於戲曲念白以及唱歌時的發音研究,不論從生理學、音學、或是聽覺感知方面的研究,少之又少,幾乎沒有。(我相信應該有,只是我沒查到。)
以崑曲跟京劇為例,唸白跟我們一般使用的自然語言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崑曲與京劇唸白所用的叫做「中州韻」,是根據元周德清《中原音韻》以及卓從之《中州樂府音韻類編》等書所記載的發音為標準,中間經過幾百年的演變,再加上受到各地方言的影響,還有歷代各戲曲演員母語交互融合下,而變成今天的面貌。儘管沒有人一出生就講「中州韻」,也沒有一個母親對著自己的小孩講「中州韻」,但它有自己的音韻系統,它跟所有漢語方言一樣,有音調,也有變調,可是很少人研究。更有趣的是,小生在唸白中,大小嗓互換,什麼時候要用大嗓,什麼時候要用小嗓,卻好像沒有人分析。目前僅有大陸的許徵,針對京劇中老生與姜派小生的單字聲調與雙字詞聲調,作音高的測量。
不知道裡面的「單字詞」是怎麼唸出來的。一般來說,戲曲裡面的唸白都是一句一句的,很少會有單獨的字出現。我不知道科班出身的演員學唸白時是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學。
兩字組變調的五度調值他沒有提供數據,讓人有點不清楚是怎麼算出來的。文章中兩字詞應該是單獨念,而第二個字很多都變成下降調。由於第二個字一定出現在最後的位置,所以一定受到語調boundary tone的影響。如果這些二字詞是放在句子中間,一定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很多唸戲曲的不懂語音學,而唸語音學的人少之又少,對戲曲有興趣的又更少,所以相關研究才會那麼少吧。
參考資料:
许征(2004)《京剧韵白声调单字音及两字组实验分析》,《多元文化》第4号,名古屋大学国际言语文化研究科国际多元文化专攻
许征(2005)《京剧小生韵白声调实验分析-以“姜派”小生为例》,《多元文化》第5号,名古屋大学国际言语文化研究科国际多元文化专攻
2007年7月7日
音調與音樂的關係
前些日子在姚大鈞先生的潛艇日誌中,讀到一篇「漢語樂音語言論」的書評。我一開始標題沒看清楚,以為是討論漢語跟漢族音樂關係的書。結果上網查了一下該書的目錄,該書似乎只是藉由漢語中「狀聲詞」、「象形詞」、「感嘆詞」來說明漢語是個「樂音語言」。我是沒看過這本書,不過試想想,全世界語言粗估最多有六千多種,獨漢語(包括各各方言)因為有「狀聲詞」、「象形詞」、「感嘆詞」,所以能成為「樂音語言」?「狀聲詞」、「感嘆詞」每一種語言都有,而且每一種語言構詞、音韻都不一樣,都有不同的樂音表現,若只探討漢語的樂音成份,似乎不甚有趣。
姚大鈞對該書提出了一些質疑,其中一項是這樣說的:第一:漢語的最大特色之一,也是與所謂「樂音」問題直直相關的,就是音調問題。作為世界上極其重要,也是使用者最多的「音調語言」(tonal language),漢語提供了大量的研究資源。而中文音調起源與先民音樂性之間的關係,是任何討論「漢語樂音語言」這樣的研究都不可能規避的課題。然而,全書中竟然未提到中文語言依賴音調這一特性,又如何能自稱「漢語樂音語言論」?
我不知道他這邊說的「音調起源與先民音樂性之間的關係」指的是甚麼,小弟雖資質駑鈍,所知有限,不過也讀過幾篇語音調和音樂有關的文章,在此整理如下,作為該質疑的補充:
音調跟音樂類似,都是在右半腦作處理
一般大家都公認,語言訊息都是在左半腦中做處理,而右半腦則處理一般聲音或是樂音。不過 H. Luo, J -T. Ni, Z.-H. Li, X.-O. Li, D.-R. Zhang, F. -G. Zeng, and L. Chen (2006)發現,若將僅有音調不同的音節組(如「掰」跟「白」)給以普通話為母語的受試者聽,受試者會在聽到刺激後大約200毫秒時,在右半腦產生失匹性負波 (mis-match negativity )比左半腦來得大。相反地,如果給受試者聽的刺激僅有開頭子音上的不同(如「掰」與「塞」),那麼在左腦產生的失匹性負波要比右腦來的大。這表示說,我們以普通話為母語的人,在聽到音節的時候,會先在右半腦處理音調的訊息。(參看原文按此)同時,身為該篇研究作者之一的F. -G. Zeng也指出,由於人工電子耳(Implant Cochlea)並沒有辦法準確將頻率範圍變化表現出來,因此裝有人工電子耳的人在聽音樂或聽普通話的時候,會感到相當困難。(參看原文按此) 上述研究結果,指出聽者一開始在聽到漢語等音調語言(tonal languages)中的音調部份時,跟音樂一樣,是在右半腦中處理的。不過 Hao Luo et al. (2006)中只以普通話作受試語言,我們不知道這樣的現象是不是只有普通話或其他音調語言才有,我們也不知道以英文為母語的人在處理重音(stress)時會不會出現類似的情形。
說漢語的人,有較好的絕對音準,也許是跟漢語有關
既然漢語中音調與音樂類似,那麼說漢語的人,在音準的能力上是不是會比較好呢?答案似乎是肯定的D. Deutsch, T. Henthorn, E. Marvin, and H. S. Xu (2006)以北京中央音樂學院及美國Eastman School of Music學生為受試者,發現不論這些學生是什麼時候開始學習音樂,中央音樂學院學生在絕對音準 (perfect pitch: 正確回答音名機率達85%以上)上的表現要比Eastman School of Music學生來得好。這說明以漢語為母語的人,自出生之後習得音調時,也有習得絕對音準的能力(原文按此)。不過,也有可能會有其他非語言因素,譬如音樂教學方法,會影響到這篇研究的結果。此外,R. J. Zatorre指出,絕對音準的能力似乎是跟遺傳有關。同卵雙胞胎中,如果其中一個有絕對音準的能力,那麼另外一個也有絕對音準能力的機率就會很高 ; 就種族而言,亞洲人,包括以講音調語言為主的中國人,以及講非音調語言的日本人跟韓國人,還有在美國長大,只會說英語的亞裔,在絕對音準的能力方面,普遍較佳。這似乎說明遺傳對絕對音準能力有比較重要的影響(相關文章按此)。絕對音準與語言、教學法、遺傳等之間的關係,還需要更多的研究來釐清。
歌曲旋律與四聲常常互相配合
雖然目前不清楚中國人是不是因為漢語中聲調關係而有比較好的絕對音感,也不知道這種絕對音感對漢民族音樂有甚麼影響,不可否認,漢民族傳統歌曲旋律一直跟四聲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這種現象,在現存的漢族音樂中,以崑曲中的南曲最為明顯:陰平高且長;陽平比陰平略低,並常常會往上一個音階,上聲旋律往低處後上揚,並常常伴隨(口罕)腔或(口霍)腔,陰去自高處起往上一音再下降,陽去由低往高在下降,陰入陽入與陰平陽平略同,但出口即收。除此之外旋律高低也要與四聲配合,陰去最高,上聲最低,雖然常常會因為節拍等關係使得腔格與旋律不一制,但大致上是如此,曹達聰寫的《南曲字調--音調與字調》(民85年台北文史哲出版社出版)裡有詳盡的統計。
歌仔戲我不是很懂,可是以最有名的七字調「我身騎白馬走三關」中,我們不難聽出,旋律與聲調也是互相配合。歌詞中藍色的字「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更換素衣回中原。放下西涼無人管,一心只想王寶釧,想阮三姐王寶釧」都是唸作高降調(上聲的本調,同時也是陰去的變調),這些字在旋律上,都是由高往下唱兩度的音程。(可以按此聽電音版的)
粵劇中也有類似的情況。譬如《帝女花 香夭》中的「我偷偷看,偷偷望,佢帶淚帶淚暗悲傷」,「偷偷」、「悲傷」都是高平調(陰平),都是在旋律比較高的位置,而「望」、「淚」這兩個字都是低平調(陽上),都是在該句旋律最低的位置。可以參考龍劍笙與梅雪詩的演出片段,該句在剩餘7:35的位置:
在《語言與音樂》(民75年台北丹青圖書出版)一書中,孫從音寫的〈戲曲唱腔與語言關係〉(pp. 96-120)也舉了京劇、評劇、河北梆子當作例子,都指出旋律與漢語四聲緊密配合的關係。
除了戲曲之外,琴歌似乎也是如此。例如夏一峯傳譜的李白《關山月》一詩,韻腳都是平聲,韻腳旋律也多是該樂劇的最高位置。
上面這些四聲與旋律配合的例子,並不算甚麼了不起的發現,只是以現代音樂創作風格來說,現代的人寫歌比較不注重這種觀念。音樂與語言之間配合得如果不好,常常讓聽歌的人想「他到底在唱甚麼」、「我怎麼都聽不懂」,我想最糟糕的例子,就是迪士尼頻道中的卡通歌曲,也許是因為新卡通太多,翻譯來不及應付,常常都沒押韻,更別說音節與聲調跟音樂要怎麼配合了,而且迪士尼頻道又都沒有字幕,大人都聽不懂了,更別說小孩子,這種作法實在不可取。
下次談談「中州韻」的問題。
